雨楓軒原創文學網 - 純凈的綠色文學家園 !

雨楓軒

多年以后

時間:2020-07-07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裘山山 點擊:
多年以后

 
  也許,時間才是修正我們眼光的精密儀器。這樣的經驗,我估計每個人都有:多年以后,發現某個人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壞,或者,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好。甚至,因為曾粗暴地對待過某個人,心生愧疚。
 
  記得是我30歲出頭的時候,當時孩子小,工作重,過得很辛苦。有個黃昏,我從幼兒園接回孩子,忙著做飯。正炒菜的時候,來了一對中年夫妻。他們說是經朋友的朋友介紹來找我的,我只好關了火,請他們進屋坐。原來,他們的兒子馬上要從軍校畢業了,他們想托我幫忙把兒子分到成都,不要去偏遠的部隊。我一口回絕,我說,我沒這個能力。這是實話,同時以我當時非黑即白的性格,很厭惡這樣的事。我說既然考了軍校,就應該有吃苦的思想準備,去部隊鍛煉一下沒什么不好。我一邊說一邊開始煩躁——鍋里是炒了一半的菜,地上是渾身臟兮兮的兒子,真恨不得他們馬上離開?伤麄兙褪遣蛔,反反復復說著那幾句話:“兒子身體不好,受不了太艱苦的生活……請你幫幫忙。”我看不松口他們是不會走的,只好說我去問問。他們兩個馬上眉開眼笑,立即從地上拿起旅行袋往外拿東西,仿佛交定金一般。我一下就火了,估計臉都漲紅了,大聲說不要這樣?墒谴髬尠盐野丛谏嘲l上,大叔往外拿東西,我完全沒有辦法。其實,就是兩瓶白酒,七八個碭山梨。他們走后,一個梨從茶幾上滾了下來,我滿腔怒火,上去就是一腳,把梨踢得粉碎,兒子也被嚇哭了。故事還沒完。第二天我去服務社看了下酒的價錢,然后按他們留下的地址寫了封信,義正詞嚴地說,我不會幫這個忙的,也希望他們的兒子勇敢一點,不要再讓父母出面做這樣的事。然后把信連同錢一起寄了出去。
 
  過了這么多年,想起這事,我真的是心生愧疚。不是說我當時應該幫忙,而是后悔我的態度,我太不體恤他們了,那么生硬、輕蔑。我至少應該安撫他們一下,多給他們一些笑容。他們很可能是下了很大決心才來的,從很遠的郊區坐公交車趕過來,東問西問問到我的家,拎著那么重的東西,厚著老臉來求一個年輕人,可我卻“義正詞嚴”地拒絕了他們。我對20多年前那個“義正詞嚴”的自己,實在是太不喜歡了。
 
  為什么要過這么多年,我才能明白?
 
  若干年前的秋天,我應邀去一個小城采風。采風結束時,主人讓大家留下“墨寶”,我連忙閃開。作為一個毛筆字寫得很臭的人,遇到這種場合,除了逃跑別無他法?墒,那位負責接待的先生,卻三番五次地來動員我,我一再說我不會寫毛筆字,他就是不信。也許是我的鋼筆字誤導了他,我給他送書時寫的那幾筆,讓他認為我的字不錯。他說,你現在不愿寫,那就回去寫了寄給我。我以為是個臺階,連忙順勢而下,答應了。
 
  哪知回到成都,他又是寫信又是發短信,一再催問我寫了沒有?磥硭皇强吞,是真的想要。我看實在是躲不過了,就找出筆墨試著寫了幾個字,真不成樣子?伤^續動員:“我們就是想做個紀念,你隨便寫幾個字吧,寫什么都行。”我便臨時抱佛腳,練了三五天,然后找我們創作室的書法家要了兩張好紙,并問清了應該怎樣落款、怎樣蓋章,總算勉強完成了任務,寄了出去。過了十天,他來短信問我寄出了嗎。我說寄出好多天了,他說沒收到。又過了一周,他告訴我還是沒收到。我說,也許是寄丟了吧。他說那太可惜了。好在,他沒讓我再寫。
 
  過了好多年,去年的某一天,我忽然想認真學寫一下毛筆字,就找了個教學視頻來看。一看才知道,我當初寫的哪里是毛筆字,完全沒有章法,就是在用毛筆寫鋼筆字。于是忽然明白:那年我寄去的“墨寶”肯定沒丟,他肯定收到了,只是打開一看,出乎意料,根本拿不出手。為了維護我的面子,他只好說丟了。雖然我沒去跟他確認,但心里已確定無疑了。
 
  生活中藏滿了秘密,而答案,往往掛在我們通往未來的樹上,你不走到那一天,就無法看到。
 
  再說個長點兒的故事吧。
 
  1983年夏天,一個17歲的女孩兒跑到我剛剛就職的教導隊來找我,告訴我她考上大學了。她是我大學實習時教過的學生,只教過40天。1982年秋天,我到一所縣中學實習,教高二。我當時24歲,說一口普通話,充滿了那個年代大學生的熱情和浪漫。比如會利用晚自習時間,給全班學生朗讀海倫的《假如給我三天光明》,希望他們珍惜生命、珍惜青春;還比如,晚自習時,發現教室外的晚霞非常美麗,就停下講課,讓所有同學走出去,站在長廊上看晚霞,直到晚霞消失,然后讓他們就此寫一篇作文;我還以自己的經歷告訴他們,一定要努力考上大學,一定要走出家鄉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當時我的這些做法很對高中生的胃口,學生們因此都喜歡我。特別有幾個女生,總圍著我轉,一下課就寸步不離地跟著我。
 
  這個考上大學的女孩兒,就是其中一個。據她后來告訴我,當時我看她穿了一身很破舊的衣服,非常著急,問她:“你就穿這個去上大學嗎?”她說她只有這身衣服,家里四個孩子,父母務農,生活很困難。我便把她帶回家,從自己不多的衣服里找了幾件給她。
 
  這件事我完全忘了,只記得她來看過我。20多年后的某一天,她突然打電話找到了我,她在電話里激動得語無倫次:“裘老師,我好想你啊,我一直在找你。裘老師,你知道嗎,我上大學時你送我的那幾件衣服,我一直穿到畢業。后來我們家情況好些了,我就把你送的衣服洗干凈包起來,放在柜子里。每次搬家我媽媽都說,這是裘老師送的衣服,不能丟。我們搬了五次家,這包舊衣服還在我們家柜子里。”
 
  接到這樣的電話,對我來說不啻是領到了上天的獎賞。
 
  而這個當年的小姑娘、如今的高中數學老師,仍在源源不斷地獎賞我:她親手剝花生米寄給我,親手灌香腸、做臘肉寄給我,親手繡十字繡寄給我……無論我怎么勸說,都擋不住她做這些事。
頂一下
(0)
0%
踩一下
(0)
0%
------分隔線----------------------------
相關文章
欄目列表
河内五分彩违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