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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敵

時間:2020-07-07來源:網友提供 作者:契訶夫 點擊:
仇敵

 
  九月里一個黑暗的夜晚,九點多鐘,在地方自治局醫師基利洛夫家里,他的獨生子,六歲的安德烈,害白喉癥死了。
 
  醫師的妻子在死去的孩子小床前面跪下,絕望剛剛抓緊她的心,忽然前堂里響起了門鈴聲。
 
  由于家里有白喉病人,所有的仆人從那天早晨起就都已經從家里給打發出去了;宸驔]穿上衣,只穿著解開了扣子的坎肩,也沒擦干淚痕斑斑的臉以及被石炭酸燙傷的手,就這樣親自走去開門了。前堂里光線陰暗,他只看得見走進門的那個人生著中等身材,圍一條白圍巾,現出一張大臉,臉色非常白,白得仿佛他一進門連前堂都亮了點似的。……“大夫在家嗎?”來人很快地問道。
 
  “我在家,”基利洛夫回答說。“您有什么事?”
 
  “哦,就是您?很高興!”來人快活地說著,開始在黑地里找醫師的手,后來找到了,就用自己的兩只手緊緊握住那只手。“我很……很高興!我跟您見過面的!……我姓阿包京,……今年夏天在格努切夫家里榮幸地見過您!正好碰上您在家,我很高興。……請您看在上帝面上,不要推辭,馬上跟我一塊兒走。……我的妻子病得很重。……我坐著馬車來的。”
 
  從來人的聲調和動作可以看出他心情十分激動。他仿佛讓火災或者瘋狗嚇壞了,幾乎壓不住急促的呼吸,講話很快,語音發顫,所講的話帶著毫不做作的誠懇和孩子氣的畏怯口吻。他如同一切驚恐和嚇壞的人一樣,講著簡短而不連貫的句子,說了許多完全不貼題的和多余的話。
 
  “我生怕您不在家,”他接著說。“我坐車來找您,一路上心里痛苦極了。……請您看在上帝面上,穿好衣服,跟我一塊兒走。……事情是這樣的:巴普欽斯基來找我,他就是亞歷山大·謝敏諾維奇,您認得的。……我們就談起天來,……后來坐下喝茶,忽然我妻子大叫一聲,按住心口,倒在椅子的靠背上。我們把她扶上床,我……我就用阿莫尼亞水擦她的兩鬢,把水灑在她臉上,……她躺在那兒跟死人一樣。……我生怕這是動脈瘤癥。……我們走吧。……她父親就是害動脈瘤癥死的。……”基利洛夫聽著,一句話也沒說,好象聽不懂俄國話似的。
 
  等到阿包京再一次講到巴普欽斯基,講到他妻子的父親,又在黑地里找他的手,醫師才搖搖頭,開口了,而且淡漠地拖長每個字的字音:“對不起,我不能去。……五分鐘以前,我的……兒子死了。……”“真的嗎?”阿包金小聲說,倒退一步。“我的上帝啊,我來得多么不是時候!這真是個出奇地不幸的日子,……出奇!多么湊巧,……好象是故意這么安排好了似的!”
 
  阿包金抓住門拉手,低下頭,沉思了。他分明在躊躇,不知道該怎么辦才好:是告辭走掉呢,還是繼續央求醫師。
 
  “您聽我說,”他熱烈地說道,抓住基利洛夫的衣袖,“我很了解您的處境。上帝看得見,我在這樣的時候來麻煩您,實在覺得難為情,不過我有什么辦法呢?您想想看,我能去找誰呢?要知道,此地除了您以外,就沒有別的大夫了?丛谏系勖嫔,去一趟吧!我不是為我自己求您。……害病的不是我!”
 
  接著是沉默;宸蚺まD身去用背對著阿包金,站了一忽兒,慢慢走出前堂,來到客廳。憑他那種不穩定的、心不在焉的步態看來,憑他在客廳里把一盞沒點亮的燈上的毛茸茸的燈罩扶正,又看一眼攤在桌上的一本厚書的專心神情看來,這時候他既沒有什么主見,也沒有什么愿望,腦子里根本沒有什么想法,大概已經不記得他家前堂里站著一個外人了?蛷d里的昏暗和寂靜顯然使他越發麻木。他從客廳走進他的書房,不必要地把右腿抬得過高,伸出手去摸索門框,同時他全身流露出茫然的神態,仿佛闖進別人的家里,或者生平第一次喝醉酒,眼前正在困惑地體驗這種新的感覺似的。
 
  有一道寬闊的亮光越過書架,照到書房的一面墻上,書房有一道門通到臥房,這道光同石炭酸和酒精的濃重窒悶的氣味就是從微微拉開的臥房門縫里漏過來的。……醫師在桌子前面一把圈椅上坐下,呆呆地朝桌上一本被燈光照亮的書,瞧了一忽兒,然后站起來,走進臥房去了。
 
  這兒,在臥房里,是死一般的寂靜。一切,就連頂小頂小的東西,都在雄辯地述說著不久以前才過去的那場風暴,述說著疲勞。如今一切都在休息。一支蠟燭立在一張方凳上,夾在密密層層的藥瓶、藥盒、藥罐中間,一盞大燈放在五屜柜上,它們把整個房間照得明亮耀眼?拷翱诘拇采,躺著一個男孩,睜著眼睛,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他不動彈,然而他那對睜開的眼睛似乎在一刻不停地變黑,越來越深地陷進眼眶里去。他母親跪在床前,兩條胳膊放在他身上,臉埋在被子的皺褶里。她象那個男孩似的一動也不動,然而她那扭彎的身體和那兩條胳膊顯出多么生動的活力!她把全身撲到床上,用盡力氣如饑似渴地貼緊它,仿佛好容易才給她那疲乏的身體找到安寧舒適的姿勢,生怕變動它。被子啦,抹布啦,水盆啦,地板上的水漬啦,丟得到處都是的小畫筆和調羹啦,裝著石灰水的白瓶子啦,使人窒息的沉悶空氣啦,這些都已經死亡,似乎沉浸在安寧里了。
 
  醫師在妻子身旁站住,兩只手插在褲袋里,偏著頭,定睛瞧著他的兒子。醫師臉上現出冷漠的神情,只有憑他胡子上發亮的淚珠才看得出他剛剛哭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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